星期日, 6月 24, 2007

中時人間副刊-軟片/李明聰


六月二十三日在中國時報的人間副刊上,刊了這篇文章。
與大家分享。

有興趣的人可以參考一下中時電子報:

三少四壯集

軟片
李明璁  (20070623)



在這個「照相不知為了什麼,但不照卻感覺欠缺什麼」的年代,影像的氾濫程度,和其記憶厚度成反比。

在老家冰箱裡發現幾卷尚未使用的軟片,有自英國用剩帶回的AGFA彩色正片、和在日本買的柯達黑白片,全都過了保存期限。暫時擱在書桌上,我猶豫著該如何處理;一旁還連接著電腦的數位相機,與之成了強烈對比。一股失落感油然而生,畢竟,也才不久前啊,透過佳能牌老單眼所凝聚的記憶,還如此鮮明清晰。

那時候,我們從十五釐米寬的小窗口,聚精會神地手調對焦。相機裡的軟片,以最小的空間,試圖納入最大的氛圍。這樣的凝視,意味著一種伊比鳩魯式的節制與取捨:人們得先有一定程度的禁慾,才能擁有接續不斷的幸福感受。於是,我們可以奢侈地享用眼前所有美好,但卻只能收藏一部份帶走。

對焦不僅是選擇對象,更要牢牢地固定對象。這個在幾秒內完成的犀利動作,就像法國小說家圖森所比喻:「像是拿一枚針釘在活著的蝴蝶身上」,是為了讓此一對象物永遠栩栩如生。那些越是凝縮定格的影像,越能提供豐富的再現想像。我覺得,這正是靜態相片之所以充滿開放性的閱讀樂趣,而動態錄影卻相對無趣、封閉且單面向的原因。

如果說焦距的確認宛若影像的入場帶領,那麼光圈與快門的一搭一唱,則像是決定影像能否與軟片親密媾和的媒妁。軟片的曝光,是人類近代文明史上重要的化學及物理變化。首先,是可見層次上的「光線」,適量地從相機外頭進入了黝暗的軟片匣槽;其次,是不可見的「光陰」,在快門閃過的霎那,凝結永存。

在這一刻(法國攝影大師布列松稱之為「決定性的瞬間」),墨西哥人的智慧諺語「把時間給時光」得以實踐──與其焦慮於無色無味的時間流逝,不如焦聚於有情有感的時光停佇。軟片上投影出的人事景物,正是羅蘭巴特在《明室》中念茲在茲的「此曾在」情愫。對我來說,軟片的一秒變化,宛若史詩的一頁書寫。

毫無疑問,軟片曾是攝影活動最核心的物質基礎,更是上個世紀組構人們集體及個別記憶的關鍵零件。我們曾如此謹慎地反覆進行以下的系列動作-打開相機背部嵌入軟片、將之輕輕拉出一截、對準卡進另端的捲軸、小心闔上背蓋──宛如一個神聖的儀式,遙祭班雅明所詠歎的那些消逝靈光。

如今不需軟片的相機(甚至手機),理所當然地攫取一切。自動對焦自動補光自動連拍自動存取……,所有程序都再容易不過,我們幾乎遺忘了從凝視到捲片的複雜動作。驚人容量的記憶晶片,極大化對影像的貪婪。有時候我們甚至還來不及好好觀看,卻已經按下了一次次快門。

在這個「照相不知為了什麼,但不照卻感覺欠缺什麼」的年代,影像的氾濫程度,和其記憶厚度成反比。一切都成就了當下快感,然後流向浩瀚的檔案之海。想到這,我決定暫時離開電腦,找出過時的相機,裝上過時的軟片,為我不合時宜的情緒,來張不合時宜的特寫。

1 則留言:

sbpitn251117 說...

七夕情人節 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